The Ordinary / The Audience
【普通人/观众】
POV No.1 - ""Some Fans of the Show""
【“某些粉丝”/“某些住户”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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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是普通人。
你的一生就像一篇复制粘贴的公文:你出生在一座颓败的城市,就跟这世上所有颓败的城市一样,它的身上总萦绕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老人臭。你的父亲消失在十几年前,母亲在公立医院做护理师,每天工作到清晨,独自撑起一家的花销,还肩负起了照顾年迈公婆的责任。她是个实干家,对于任何高于柴米油盐层次的思想都只在口头上感兴趣。你爱她,但你跟她并不一样:你是思想上的贵族(指的是你把大把时间用于胡思乱想),现实中的贫农(指的是你没有任何“真正的”工作)。没有才能。没有未来。在过去的十五年里,你最大的爱好是看《囚人论破》。
但是你却从来没有想过,有朝一日自己会从节目观众变成参演者。
……好吧,你是幻想过如果自己拥有才能,人生该过得多么顺遂。但那跟现在不一样。很不一样。同时,直到现在你才发现,人在极度紧张时居然会想哼歌:来自平凡小镇的平凡青年正在做某种平凡的事情,啦啦啦啦啦啦啦~啊今天天气真不错,啦啦啦啦啦啦啦~
“操,搞什么?”
身旁的邻居用手肘戳了戳你的后腰,语调中惊恐与忿怨对半,呼吸和飞沫一起喷在你的下颌上。很痒。这个时候你突然很想念自己的耳机。耳机或者音乐就像某种防护罩,把你跟其他的一切隔绝开来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
你一个激灵,抬起眼,对上一大片怀疑的视线。你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挠挠腮帮子、或者逃跑,但是突然意识到一件尴尬的事情:这里是虚拟空间,你既没有准备虚拟形象,手边也没有鼹鼠头套。
你们现在是以【本人】的形象,跟这群囚犯对面而立。
也就是在这个时候,你听见一道含混的嘟囔:“谁……都不是……” 声音自然是从你的喉咙中发出的。真是糟透了。
就在这时,一直在旁聆听的绯室熙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地,问道:“你们是‘狱卒’吗?”
与此同时,喀则转向了尼娅,扬了扬下巴:“哼?‘绝对保密的空间’?”
“是呢,”尼娅的视线先是撇向自己的右下方,随即又转向虚吾蜣螂:“这两个人为什么能进来?”
他们开始用你听不见的音量快速争论技术细节,不过其实你大概能猜出你们莫名被卷入这场谈话的原因:或许这个“第三别墅”是借用了【53】会场的“卡涅阿德斯系统”的虚拟空间生成,因此才把正巧藏在这里的你们给囊括了进去。另外,绯室熙的问询不算错:狱卒确实反应了外界观众的情绪,你也是观众之一,狱卒之中自然有“你”的成分。且狱卒的行为模式本身确实以特定的真人为参照样板,为了更好地服务这档节目而进行过调整。
而这些样板的其中一人就是你。而那些怠工狱卒的状态也是你们现如今的状态。
与此同时,某个荒谬的念头在你脑海的角落一闪而过:你们不是节目的参与者,假如这群人合起伙来把你们两个杀了,甚至不会触发更生挑战。
想到这里,肾上腺素开始作祟。你猛地提高了音量,连声音也变得尖细起来:
“我、我就是有话想说!”
乍一听,你的声音听起来确实有些像那些吱吱喳喳的小狱卒。作为一个普通人,你没有什么应对这种场面的经验,但你知道电视电影里一般都是这样演的:某个配角无意中听到大反派在秘密谋划阴谋,不料却弄出了某种响动。下一次登场时,配角已经是一副白骨。
但是,你并不是“不小心弄出了某种响动”。一开始你为什么要出声呢?
你慢慢站起身,眼珠子乱转,一个接一个地打量着所有罪人,试图给自己争取多一秒的存活时间,想出一些足够聪明机敏的回答。但是——嗯?
怎么……这些罪人跟你透过镜头看到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?
“我刚刚听到你们说天之花冠,”天啊,你为啥要问这种问题?“所以那是真的还是?你们真的打算让天之花冠……启动吗?”
“啾!怎么能上来就血口喷人呢啾!会使出那种没有死亡游戏美学跟尊严的禁忌招数的,只有那个不合格的节目运营方啦啾!”
啾啾君手舞足蹈地冲你抗议。紧接着还有几个罪人开了腔。意思可能大致相同也可能有微妙的差异,但你听不太清,因此也只能诺诺几声。移开视线时你看见虚拟会客室里有火炉还有拨火棍,不知道你现在冲过去抄起它,能不能把自己直接敲晕过去从此一了百了。
而也就在此时,你听见了另一条信息:
“有什么话可以慢慢说,先别咬指甲。好吗?”
你僵硬地撇过脑袋,对上芬恩·M·施特劳斯冷静的目光。
你讪讪地放下手。记得节目刚刚开始的时候,他还只是个只会大哭大闹的小屁孩,如今也会摆出些大人的派头了。可你又旋即又记起他的年纪其实并没有跟你相差太远,心底便又有一丝刺痛,竟不知是更近似羞耻还是惭愧。
仔细想来,从无知到了然,由爱至死至复活,任何人在不到两个月的事件内就经历了这么多,想来都是会脱胎换骨的。
你兀自感慨着,却倏地感觉不对:从原则上说,你不是应该憎恨着这些这些罪人的吗?为何如今,你会对他们感到一丝……亲切?
还没等你把这种感觉琢磨个透彻,芬恩又问:“首先,为什么你们会在这里?”
“还不是被你们给扯进来的。”
邻居的声音闷闷地在你的耳边响起。但这句话其实什么都没有解释。芬恩转向你的邻居,端详片刻之后,试探道:“你们……不是【03】会场的狱卒吧?”
“是又怎么样,不是又怎么样?”
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,恨恨地呛了一句。你瞧着他的模样,不免有些担忧:万一他说错了什么,那可怎么办啊?这家伙跟你年纪相仿,在你家隔壁的0503住了好几年(对,就是节目里VR场景里的那间)。听说他的家里人都在天之花冠事件中过世了,留他独自一人打拼。在《囚人论破3》开播以前,你们不过点头之交。直到后来你们在节目组专用的VR空间里碰面时,经过一些细小的巧合才彼此察觉,你就是论坛匿名用户#7784,而他就是你常混的论坛的管理者Admin_NTBEN. 是他把你拉进EMF的。
因此,你们很快就混熟了。
“几天没见还学会犟嘴了,倒变得挺人模人样的,”喀砸了咂嘴。与此同时,尼娅则盯着你,像是在估量你的价值,接着她波澜不惊地提示道:“还有12分钟。”
她的视线盯得你有些发毛,情急之中蹦出一句:“因为我们本来就是……人……”
你的话音刚落,芬恩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:“你们是观众?”
“观众哪能混进这种地方。”邻居没好气地回了一句,见你在一旁欲言又止,反而更大声地嚷嚷道:“算了!如今变成这种情状,咱们还有什么好藏的?你爱说啥说啥吧!”
说完,他讥讽似的大笑几声,接着便陷入沉默,不再言语。面对这略显诡谲的一幕,那些罪人们似乎都有些发懵。艾文皱起了眉,用某种采访时的克制口吻问道:“……不是观众,那你们是节目组的人?”
“……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。”
还有11分钟。你的情绪如面团般开始膨胀,然后啪的一声,酵母菌吐出一个泡泡:
”你们……在镜头前搞的那什么……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办到的,但是全毁了。”
有件很奇怪的事情是这样的:自从看到那些写在镜头前闪烁的提问,你的世界便开始一点一滴地褪色。前天早上醒来之后,你试图继续进行EMF的工作,却感觉今天似乎有哪里不对。你以为是自己病了,还吃了几颗药。然而到最后你惊恐地发现,你不对经的原因是因为,你加入EMF时那令人陶醉的热狂消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疑惧,仿若宿醉后令人不快的清醒。
刹那之间,你仿佛是被某个巨大的、包容的、一视同仁的“集体”排出——或者说,给抛弃了。
一缕白烟似的恨意从你心底冒出来,摇摇晃晃地攀升,又变得朦胧。罪人们仍旧紧紧地盯着你们,没有人说话。还有10分钟。
“……我猜……可能你们觉得,我们这些普通人大概都被节目方用某种手段蒙蔽了?或者洗脑了?所以你们才会去写的那些……问题?” 这是现在该交代的内容吗?你烦闷地抓了抓自己的脸,但你还是想说,“但……也不完全是那样的。只是我忽然意识到,现在的一切都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……很不一样……”
“‘你想象中的’那个部分,具体指的是什么呢?”芬恩问。
“《囚人论破3》播出之后会发生的事情:坏人会得到惩罚,正义会得到伸张,会有某种形式的公平。然后现状应该会有改变。之类的。这些。”
“可是外面的现状已经发生改变了。合作联盟跟校友会的权力都大幅衰弱了,不是吗?”
“嗯。但是……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。”
“‘你想象中的,’指的又是什么样的呢?”
“生活会变得更好。”
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:
“新人新风新气象,但不是以现在这样乱七八糟的方式……而是,就像洗衣服一样,所有东西都应该变得焕然一新,干干净净的。”
感觉到清醒的那天,你在惶然中回了家,却发现母亲提前下班,正坐在桌前按着手机查着些什么。她告诉你:她从明天开始就不用去医院了。这并不是因为她是个很糟糕的护理师,只不过是因为城中的混乱引发了一场大火,顺带将她工作的地点付之一炬。附带损害——离职信上有这样的形容。
你知道这场大火是为了净化这座朽败的城市、烧死某个作恶多端的才能者而放的。
你母亲倒是乐观:她素来乐于助人,打算第二天就去邻市的医院找个熟人,看看有没有其他需要自己的地方。然后那天晚上你敲开了0504的房门,发现他正在盯着EMF递过来的、关于地区局势的新信件。那个才能者死了,因此本地舆论普遍对这场火灾拍手叫好,而你在想的是,通往邻市的轻轨会穿过如今治安最差的街区。
疑窦如玻璃上的裂隙,一旦产生便难以修复。
你看着罪人们——才能者们,慢慢地说:“说来……前几年我外公信了个新兴宗教,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带回来……我以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信神,也不明白为什么有些才能者想要成为神。但是现在……我好像懂了。”
“因为神与神话是一种直观的希望。”
“当发生某种狗屁倒灶的无解难题时时,神话可以简单地解释一切问题。”
“而神可以简单地解决一切问题。”
说到这里,你突然想起,校友会十六先驱、尤其是初代那批,还有那个什么……社交工程师?似乎都有以神话名词命名物件的习惯。“天之花冠”。“叹息之川”。环绕着地狱的五条河流。突然之间,一种罕见的参悟袭击了你:原来如此,命名即意图。正因为难以做到——希望做到,绝望于做不到——所以才试图借助神话这种根植于人类社会的模因。
“……其他人也像你们这样想吗?”
芬恩又问道。结果你的邻居咧开嘴,冲着他阴阳怪气:“你觉得我们怎么会偷偷藏在这种地方?”
“哇、哇、哇,兄弟,冷静点,”特基拉仿佛不知死活般凑上去,嬉皮笑脸着道,“既然都是同在一间房间的交情了,有话好好说呗?”
邻居瞥了他一眼,憎恶之情溢于言表。没办法,有些仇恨不可调和、也无法被轻易放下。天之花冠就是这样的东西,而憎恨又是比爱更能团结人的情绪。但即便是相似的仇恨,可能也会出现不同的表征:有的人希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,有的人则希望所有沾过那玩意儿的人都即刻死去。
“哈,所以,你们俩到底算是什么?”喀终于再次开口,“EMF的逃兵?藏在狱卒里的人?”
“当然……不止。”
还有7分钟。你露出惨淡的笑容。许是恐惧过了头、摧毁了你大脑中仅剩的那点求生欲望,但你总算是想明白为什么觉得这些才能者看和好像有些不一样了:是身高。节目中能看到全身的镜头几乎总是从高处或低处拍摄,因此你也总是仰视或俯视他们。而如今你站在他们面前,平视着他们。
视角不一样,印象自然不同。
你说:
“我们同时也是对现状感到绝望的……两个普通人。”
“……绝望在各种语言跟语境里,皆是分量很重的词语。”
绯室熙认真地说道。你侧过脑袋,叹了一口气:“因为那这就是我们要面对的现实。你瞧,《囚人论破3》的节目组也好,EMF也罢,都许诺说自己希望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,不是么。所谓的生活变好,不就是给我们遭受的事情一个交代,然后给一个安稳的未来吗。到现在为止,有谁做到了吗?”
“……”
“在这之前,合作联盟也是这么许诺过的——跟校友会对着干,让普通人与超高校级拥有同样的权利。而在合作联盟之前,许诺的是校友会——把权力交给校友会,让校友会执行预定调和,所有人都能幸福的未来,是吧?再之前呢?还是一样。现在听起来应该是绯室天守和那个N什么的各有主张,大张旗鼓地打了一场隐形战争。你看,这是一种不断重复上演的模式。一种……轮回。”
“一方掌权,就必定有另一方失权,”还有6分钟,你听见尼娅用一种残忍的口吻评价道,“人毕竟只会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。这不是轮回而是法则。正如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,太阳总会照常升起。”
“也许吧。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。”
“也许想要改善世界的努力接连不断地失败就是……可以被称为这个世界的宿命的东西。”
你又一次看向火焰,感觉把话说出来后心情多少还是畅快了一些。《囚人论破3》里,狱卒的行动模式与思想确实遵照着你们这些普通人而生成——这一点你可以用亲身经历打包票。可它们终究不是你。
“拉倒吧,你也别在这里叽叽歪歪的了。真是烦透了。”
然后你听见邻居恨恨地开口——他跟你确实是朋友,可是你们在一些事情上的看法并不相同:“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狗屎。你们才能者都是一群混账,这个世界的系统也是混账东西。凭什么人的一生要在十四五岁前后就被彻底定型?哪个脑抽的家伙想出来的主意?又是哪些家伙盘踞在这种系统里沾沾自喜?别他妈开玩笑了,老子只想把他的脑袋塞回他娘的阴道里。但Agora也是混账东西。道德大旗举那么高,最后还不是要依靠天之花冠那种玩意儿。偏偏那玩意儿已经造出来了,而且谁都挣着抢着稀罕得不得了。哈,你们是怎么说的来着?’暴力就是权力‘?”
“……‘集会’(Agora)是什么?”
劳伦斯的提问换得一声嗤笑:“行话。一群‘志同道合的伙伴们,一种概念,或者一种持续了十几年的长久恨意的产物?天知道。《囚人论破3》,EMF,M.M和‘民意代表’都只不过是它的一部分而已。”
“也就是说,这个……’集会‘是所谓的‘黑幕’?”
“哈!如果这玩意儿想在‘集会’之外给自己取个别称,估摸着会取个类似于‘超高校级的绝望’之类的名字。因为超高校级而出现的绝望,针对超高校级的绝望——跟绯室嫒那娘们的超囚人级称号不一样的、来真的的玩意儿。”
“那么现在,这个’集会‘的目标到底是什么?”
你听见芬恩的声音。但这回邻居只是笑,不再回答了。
你有些不忍,毕竟你知道他如今恨得咬牙的理由——不过是爱之深、恨之切罢了。他曾经贡献了自己的房间去完成EMF的宣传任务,而Admin_NTBEN后半段用Rot-13转写之后即是Agora。希腊语,原本的意思似乎是“市民集会“。这个名字被隐秘地写在所有宣传海报的角落、节目的各种物料,以及一切细节之中,像是一种秘而不宣的咒文,铭刻普通人对这个该死的世界的恨意。
因此纵然失望,有时候你还是会忍不住想:假如没有了 “集会”,没有了这股席卷世界、破坏性极强的恨意的话——
如今,你们会被怎样对待呢?
你不太敢细想这个问题。
“只剩下3分钟了。我们该散了。不用担心画廊的时间机制——给你们预留好了足够返回餐厅的时间。”
尼娅收起硬币,转向罪人们:“我会继续关注你们的进展。另外,我想再提醒你们一句:如果一个故事看起来已经可以完结、内容却还有一个章节,最后一个章节可能会藏着某种巨大的转折。保持警惕。”
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——你听见喀这么答。她点了点头,又转向虚无蜣螂跟特基拉·日出:
“保持联络。”
而在最后最后,她突然转向你们:
“对了,有件事我想问很久了:说了这么多,你们两个现在还活着吗?”
“……你觉得呢?”
邻居啐了一口。黑发女人耸了耸肩,没有挂上任何一副表情。其实在刚才那番你来我往之间,你感觉她其实想要对才能者们再讲些什么——或者驳斥你们些什么的。但她最后只是保持沉默,昂着头,倏地一声,从这个电子空间中消失了。
而在才能者们一个接一个离开会客厅时“,你突然想起了什么,连忙拉高了音量:“对了!关于你们当初写在墙上的那些问题……我有一些个人的看法。”
闻言,他们之中的几个停下了脚步。两个月前的你绝对无法想象,自己如今竟然会身处《囚人论破》之中——即是以一种你未曾料想过的方式。你是普通人,给不了什么聪明绝顶、文采飞扬的答案。但在此时此刻,你还是想用自己的声音说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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试问:超高校级是神吗?
【——否。超高校级曾经是被期待成为神的集体。但超高校级不是神。】
【超高校级无法解决所有的问题。】
试问:从超高校级选拔中落选的人是普通人吗?
【——是。普通人是一种状态与标签。】
试问:被EMF选中的人是普通人吗?
【——是。EMF只会挑选普通人。】
试问:“我们”都是谁?
【—— 我们即是你和我。】
【这个看不到一点未来的世界的,囚人。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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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Route A:Conclued……?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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